韩咏红：国际乱世下中国的机会与选择

一年了。去年1月20日，“二进宫”的美国当选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异常低温的寒风天中宣誓就职，开启了特氏“让美国再次伟大”的第二段旅程。很快的，世界许多国家仿佛都感受到同样的刺骨寒意，虽然大家并非没有预见到前景不妙，但是特朗普带来的变化之剧烈，还是超出了想象。

就职一周年之际，特朗普本周对记者宣称，他终结了八场战争，抑制了美国通胀，连上帝都为他的表现而自豪。但换成其他国家的视角，这一年里大家看到的则是另一番光景：美国总统反复无常，肆意加征关税与威胁加征、将贸易武器化，退出数十个联合国相关组织，还准备另起炉灶、意图扩张领土，捉拿他国总统，最新的一出戏码是试图吞并丹麦的自治领土格陵兰。在格陵兰问题上，欧洲国家群起抗争，特朗普在达沃斯也放软了之前的狠话，但他最终很可能仍会得偿所愿，因为欧洲看起来没有反抗的条件。

因此，本周的达沃斯峰会显然弥漫焦虑氛围。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演讲时，将目光投向中国，表示欧洲需要更多中国的直接投资，中国是“受欢迎的”。而最集中反映西方世界对特朗普的不满，以及这一年世界之巨变的演讲，则是来自美国最亲近的邻居、加拿大的总理卡尼。

去年3月在加拿大反美情绪下上台的卡尼，发表了一场火力超越加拿大体量的震撼性演说，直言由美国主导的“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”已死亡，世界正处于一场断裂（rupture），而不只是过渡期。

卡尼称，美国霸权（过去）提供了全球公共产品，稳定的金融系统，集体安全和争议解决框架，各国则为了得到相应的保护，参与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部分名不副实的“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”。然而，霸权正把同盟关系货币化，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武器化，以关税为杠杆，运用金融基础设施胁迫，将供应链作为可被利用的弱点，甚至都不再试图伪装成遵守规则和尊重价值理念。

卡尼强调，大家无法继续生活在“互利共赢”的谎言之中，中等强国要一起行动抵制胁迫，怀旧不能当策略，否则“若不在餐桌上，就成他人盘中餐”。

这番公开顶撞美国的发言，道出在场许多政商界领袖的心底话，获得达沃斯罕见的起立鼓掌，这几天还在余波荡漾。据报道，墨西哥总统辛鲍姆称赞同他说得好，问记者们“我不知道你听了吗？”澳大利亚国库部长查默斯文透露，政府圈内人正在阅读与讨论。有英国学者点评，卡尼展示他有能力成为法国总统马克龙希望成为、英国首相斯塔默不敢成为的那类领袖。加拿大本国评论则盛赞，卡尼在达沃斯演讲堪比1946年英国首相丘吉尔在美国发表的著名“铁幕演说”，该演说宣布了英国与苏联在二战时期联盟关系的终结，以及冷战的开始。

是的，卡尼的确引用了冷战时期的例子，辛辣地比喻人们谈自由主义国际秩序，像当年只是例行公事地展示共产主义口号：“全世界工人团结一致。”

这是加拿大外交转向的明确信号，也是美国全球盟友重新组合、对齐的开始。人们当然会注意到，卡尼上周刚刚访问了中国，同意与中国推进“新型战略伙伴关系”，还允许每年4万9000辆中国电动车进入加拿大市场，标志着北美市场第一次对中国电动车打开大门，并在联合声明中表示“注意到”中国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。

当然，这并不表示卡尼在中美之间选了中国这一边，他只是要减少加拿大对美国的依赖。眼下，中国自我形塑为国际上的稳定力量、遵守国际法与多边体制的大国；但对于中国，加拿大也未必没有疑虑。其他西方国家的态度可能也一样。

这正是此时此刻国际社会的氛围：因受不了美国在关税等方面的霸凌作风，许多国家开始反思或修复与中国的关系，在爱尔兰总理马丁、韩国总统李在明、卡尼今年1月相继防华之后，英国首相斯塔默下周也会登门造访，为此已事先批准中国在伦敦兴建“超级大使馆”，作为见面礼。在美国盟友圈之外，全球南方与一些东南亚发展中国家更是明显拉近与中国的关系，给中国带来了提升国际影响力的大好机会。

但绝大多数国家也都非单边押宝，根本的原因在于：美国的军力与总体实力还是占上风。虽然这也在改变之中，比如本星期二美国股汇债市齐齐下挫，逼得特朗普不得不安抚市场。特朗普虽然“不需要国际法”，但是他需要金融市场，并非没有软肋。

去年4月特朗普祭出“解放日关税”后，中国是全球唯一公开表示“不跪”的国家，还暗讽其他国家“下跪”。但如今，中国除了扮演“稳定的力量”外，似乎并不准备进一步发挥领导影响力，去搅和美国与欧洲的矛盾。但特朗普已在筹组“和平委员会”，如果中国冷眼旁观，它又会失去什么？这其中的风险与利弊，中国肯定在研究，得出的结论也会在时局的快速变化中，让外界看得越来越清楚。